Ecmo.

水無月、蝉羽、梅雨。

【刀剑乱舞】【土方组】一会一期

*大正paro

*想看他们小夫妻过日子!!!

*参考书目《大正文化 帝国日本的乌托邦时代》

一会一期

1

我是认识和泉守先生的。

和泉守先生是叫做和泉守兼定。实在是奇怪的名字呐,汉字也怪,假名也怪。

至于人么,大约也有点怪,大约又谈不上不怪。我说不好。

和泉守先生是个好人!我打从心眼儿里这样觉得。和泉守先生不抽烟也不喝酒;发了工资,同僚们约着一道去贷座敷,他也摇摇头,提起公文包,掉头就走掉了。

我同和泉守先生是在大正七年认识的,东京大正博览会的劲头还没有过去,按理说人们也该醒了,那时候和泉守先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我比他要大一些。我们是同事嘛,一样穿鼠灰色洋服,一样地拼命干活,一样大的生存压力,一样的一肚子精气神儿,一样地做着还算有含量的工作,一样地领不多不少的薪水,一样的工薪族。

和泉守先生长得好,一米八多……好有一米九了吧?——那样的高个子,身板儿绷直,头发老长,搁后背垂着。至于脸么,不消说,也是顶好看的,而且是张“好有文化”的脸面。他好模好样的,年轻的劲儿在他身上窜得老高,“英年”这个字真适合他,只不过没摊上“早逝”。那年头有点女人们开始工作了,打过午炮,女人们拎着便当凑到他跟前儿,请他尝尝自己那份。和泉守先生不愿意搭理她们,拉拉两句,就能让她们再扯不出调子,他叹了气低了头,默默吃自己那份便当。和泉守先生每天是自己带便当的呀,可从没有人觉得他会是个有家的人。有个挺不错的姑娘向他抛枝子:我以后给先生带便当,您乐不乐的?和泉守先生摆摆手:我现在那份挺好。那姑娘气上来了,心想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还看不出来呢?于是姑娘笑他:先生您做的便当能怎么好吃?和泉守先生转过头走了,嘴角还向上一弯,把人家姑娘气个够呛。

2

一年过去,也就是大正八年。公司里女人家越来越多了,追和泉守先生的,那可谓前仆后继,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只是和泉守先生不肯领情,姑娘们背过身儿去说他:和泉守兼定,木鱼脑袋,还是敲不响的那份残次品。

姑娘们终于找到我这里了,说:先生,公司里,就数你和和泉守先生最熟。你去过他家里没有?他家里有人没有?

我不曾去过和泉守先生的家里。当时我糊弄了两句,说是不曾知晓,心里到底留了个念想,一样地好奇他这样不平凡人家里何如。那天下班,我同和泉守先生扯笑,跟他打趣:你家里什么样子?

和泉守先生瞟我一眼:你想来啊?行,坐我自行车后座吧。

和泉守先生上下班乘的是自行车,便当也挂在他自行车的把手上,车座能坐俩人。我是坐有轨电车的。和泉守先生说,他不愿意挤那每天一百五十辆电车里,仅有的三分之二的能上的车。

这么说来,挤电车确实是费劲的。下一班是不是又是挂了“满员”牌子的电车,你是不知道的;就是没挂“满员”,挤上下一班车的那两三个幸运儿里有没有你,你也是不知道的。东京大阪这些地方,肺结核闹得很凶,东京更是重中之重的,看看电车上的痰盂,想起那“痰盂令”来,好像车厢里全是痰挥发出的病菌,在身上脸上粘住不走。

我上了和泉守先生的自行车,前年的米骚动仍有余韵,我们两个都肉干儿似的,所以上一辆车,并不费劲。中途路过了商店,和泉守先生下了车钻进去,叫我等他一会儿。两三分钟后他出来了,脸上露出很单纯的笑,手里拎了瓶可尔必思。

哎呀,我一阵发懵。可尔必思是那一年七夕开始销售的饮料,人气好高的。说好听点,大正时代人们追求营养,要喝这种乳制品啦。要推开天窗说大实话,还不是因为它那句广告词?“初恋的味道。”坚定如我也要动摇:难道和泉守先生真处对象儿啦?

哈哈哈,如今再要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啊,太年轻,太幼稚。

和和泉守先生相比,还太嫩。

然后一路骑到和泉守先生家,我这才看出来:他为了买那瓶可尔必思,绕了好大个弯子。

和泉守先生的家看上去不大,洋式小房子。进了门,里面普普通通的样子。和泉守先生喊了一声:“国广!来客人了!”里面一个小个子噔噔噔迎出来,声音里没叫喉咙锁住的欣喜漏了半分:“欢迎回来,兼先生!”我从没听到过这种称呼,也不曾想到会有人这样称呼和泉守先生。和泉守先生把手里那瓶可尔必思给过小个子,那小个子笑得更好看了。

“这位是田中先生。”和泉守先生朝小个子比量一下。我这才回过神儿来,忙着朝他鞠躬:“您好!这个……请问您怎么称呼?”

小个子手里攥着那瓶可尔必思——“初恋的味道。”又在我脑子里闪过去——也朝我一鞠躬:“我是堀川国广,请您多多指教。”

堀川先生给我的第一眼印象是身型小,别的什么也没注意到,这是实话。毕竟我是俯视看他。至于第二眼么……正如小姑娘们所挂心的那样,我是要看一下这人性别的……别笑话我。他留着短发,刘海同和泉守先生一样微翘着,只是方向相反。如果那不是生来如此,那就是女人间流行的,用电棒卷一卷鬓角的碎发的风气。往下找,是眼睛……哎呦!我可再没见过他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湛蓝湛蓝的,又清澈见底,在昏黄灯光下,竟让我有种看见傍晚的东京湾的错觉……他看向我的一瞬,所有感情:惊讶、热情、激动、幸福、喜悦……都在他那湛蓝色的眼睛里流转,然后沉淀下来,变成了眉眼的一笑。美得惊心动魄,在那双眼睛前,好像什么都藏掖不住。耳朵上小小一对儿耳钉,铮亮而深沉地红着,同和泉守先生耳上那一对很般配,总让人、总让人想到……血。再往下看,他穿的一样是鼠灰色的服装,但穿在他身上比穿在我们身上好看得多,穿在他身上板板正正的,大约是把不合身的地方自己修过了吧。看来他不像女人们会因受到社会激论而在和服和洋装中举棋不定。这么一想,和泉守先生的衣服那样合身,大概也是叫堀川先生修过了。最后瞅一眼那挺直的腰杆,要越发感叹他的瘦小了。虽然他生得的确好看,又模糊年龄,但这果然是位先生。

堀川先生转回厨房里去,说是要添份菜。我忙拦住他——那阵子物价实在高得可怕,桌子上唯一的荤腥也就数咸鱼——说是添双碗筷就好,真给您添麻烦。拉拉扯扯等到坐下来,桌子上到底多了一个菜。做饭用的食物都平常,但是堀川先生的手艺很好,搭配也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心思,用大正时期人们流行的话就是“营养均衡”。我不禁羡慕和泉守先生了,那时候我没成家,晚饭也就是随意凑合一口,不过也只是廉价蔬菜,米是不多的。这一顿饭实在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也没停留太长的时间。和泉守先生的家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平平淡淡的。至于和泉守先生同堀川先生的关系嘛,仅一次的拜访,我弄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兄弟?恋人?远房亲戚?唯一能看出来的,也只有他们是家人。唯独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3

公司里小姑娘的穷追不舍,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告诉她们我拜访过和泉守先生的家,只是在小姑娘们追问和泉守先生便当是哪里来的时候,不出声儿地笑一下。大正九年,我结了婚,搬了家,做了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的邻居。那以后来往就更多了,但上下班还是不一起走,和泉守先生的自行车可以坐两个人,为的是每天把堀川先生送到学校去,下了班再自己骑车回来,堀川先生下班早,则能做人不多的电车回家。堀川先生是位教师,这也是做了邻居之后才知道的。

做了邻居,窜门儿的次数多了,知道的事情也就多了。原来和泉守先生不是不喝酒,而是只和堀川先生喝酒。至于不抽烟,这一项是真的,他们家里连七钱一盒的棒球牌香烟都没有。还有不去贷座敷,这一项么,也还是真的。虽然明面上花街取消了,但这项行业仍是热门的。和泉守先生不近女色,我想就是领他去看松旭齐天胜小姐或森律子小姐的歌剧,他也会窝在剧院的座椅上打盹儿吧。我也是搬过去一阵儿之后才确认了他们的关系,半夜起来我听到有声音嘛,这才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我可没扒墙角!偶然听到的。哎呀、哎呀……

4

不必脱鞋去逛三越百货,或者说,只看不买,在那时候是项东京市民们心照不宣的好娱乐。宝塚少女歌剧和甲子园棒球是没办法跑太远去看的,何况还要花钱,东京老百姓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更不必说滑雪或者海水浴,这两样在关东是只有有钱人才能体验到的。但是那次我们一起去看了三越百货办的自由画展,唯这一样,给我以极深印象。大概只是因为自由画展并非时时有吧!同去的和泉守先生、堀川先生、我以及我太太。上班工作很忙,或者说,大正时代很忙,大家都无头苍蝇一样追着赶着时间往前跑,乡下孩子们的自由画运动,城里人不晓得,也就觉着新奇。大正人喜欢新奇,大正人自己都新奇,闭眼往床上一倒,再起来,明天的自己便不认识昨天的自己了。大正人只对西洋的东西新奇,至于清、韩,何止是不愿意多看一眼,连去中国打工的日本女子,也就是“唐行小姐”,都厌恶三分。

自由画展展出的作品大多是乡下的孩子们自发的创作,当然自由画运动的推动者想必另有其人,但至少画出画来的是孩子,这就够新奇了。有名的是一幅叫《祭典》的画作,火柴一样的人形,一个圆圈就当作了脑袋,身子就是几道波浪般的线,一张画一共没有多少笔,但是别人能看出这是人挤人的热闹情景,于是这也是够新奇的了。

自由画到底是孩子和农民们的作品,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还是挂了几幅有名气的画家的画作。和泉守先生同堀川先生站在竹久梦二的美人画前端量了好久。我想堀川先生到底是教师呀!应该能欣赏出什么来吧?画里的美人一双黑色大眼睛,浓密的黑睫毛、黑头发,双手相合。那双眼睛直勾勾地、又很有风情地盯着人,好不像日本女人。堀川先生很小声地说:“同明治的浮世绘差别真大呀……”

和泉守先生说:“是么?”

堀川先生说:“不一样的呀,兼先生。”

“见过?”

“见过。”

“有多不一样?”

“明治时期的浮世绘的用色比江户时期的要艳,但整体不差——我想,如果歌川国重先生或是喜多川歌麿先生仍在的话……是不会赞同竹久梦二先生的吧。”

好看。那两个人,就是这样平常的对话也都是含着笑的,同竹久梦二笔下不切实际的美人相比,这两个人,往那里一站,说开话来,静静笑了,是我从未见过,之后也不再见过的,实实在在得好看。

堀川先生说他亲眼见过明治的浮世绘。同样都是明治时代出生的人,我还比和泉守先生大一些,却从未见过浮世绘那种老气东西。那之后我才清楚,堀川先生长了张年轻的脸,年龄竟比我都大。

之后我们找了家西餐厅,要了五钱……不止五钱吧,记不清了,要了咖啡和酱浇饭。酱浇饭虽然也没什么营养,却是大正人民新奇的食物,因为它是西餐和和食的结合体嘛……这么说是不假,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便宜但量多吧?

5

我没再见过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了。

那是大正十二年,发生了那个很有名的……大正关东地震。在那之前,我们两家来往十分友好,和泉守先生的工作也迁升很快,堀川先生有时候能帮我们带带孩子,我们回来路上碰见了,堀川先生就会请我们一起吃饭,不必说从前,就是我活到今天,也再没碰见过那样好的人,生活得那样幸福的家人。

大正关东地震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们了。

是杉田玄白先生吧……他在明治维新前一夜写的文字里,说自己是无尾舟。

大正时代的人,也都是无尾舟吧。我有时候这样想。

我们都是生活在时代里的人,就连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也是一样的。我们是在大正文化里漂着的无尾舟,是鼠灰色人流里的无尾舟。大正人看着很有拼头儿,底子还是虚的。若不是虚的,便不必开创花园城市去养身体,也便不需要每天忙忙碌碌来充实生活。我们在东京曾经的起舞,现在想起来,大抵只是因为觉得,这个城市没有明天。但是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不同,他们相依相拥,把日子过得那样平淡有味道。能同他们那样好的一对儿人相遇相识,大约已经用掉了我许多的机缘。

震灾后,应了天皇的旨意,东京人民重建城市的兴头很高。人们忙着把原来的生活修修好,再抖擞精神。我仅有的机缘,大概也寻不回他们了。

但是他们那样好的人,我想,上天不应出了什么岔子,手一抖把他们也数进百鬼行列。

6

大正十四年,也就是大正时代的最后一年,我收到了来自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的信。那是在夏天的夜晚收到的信。

信的字迹工工整整,清秀流畅,开头写满了问候,还有对于当年分离的歉意。一看就是出自堀川先生的手笔。他们在京都安了家,日子过得很好,在院子里种满了紫竹英,好像关东地震什么也没有碍到他们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我放下信,眼睛里湿润了。唉呀,你看我都多大的人了呢,怎么看封信还能看哭了呢?那两年日子过得并不好,夏天半夜躺在床上,夜闷得可怕,一满碗死死地扣下来,就总有种错觉:熬不到白天啦!就是翻了身儿往外边儿望,西洋酒馆、食堂、好看的水波荡漾……灯红酒绿也没有那样快地缓过乏儿来。于是要想起还同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做邻居的时候的夏夜,他们半夜里喝点小酒,窸窸窣窣地做事儿,声音不大,我一开始还乐得听一听,之后竟然生出厌烦来了。如今隔音好啦,隔壁摔锅摔碗掀桌子也听不到啦……哎呀呀,我怎么婆婆妈妈的。

我想我的机缘确实快用完了,能再听到他们的信儿已经是天大的恩惠,我这条无尾舟,八成已无缘再与他们追尾了吧。

大约我们大正人的人生、我们的无尾舟,都是一期一会。见过了,相识了,这一会便也结束了。我同和泉守先生、同堀川先生,是一期一会;同大正时代,也一样是,一期一会吧。

我要羡慕起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了,他们的一会,便是一期。

可是眼泪止不住啊,我朦朦胧胧往窗外望,闷死人的夏天要过去啦,我看见落叶飘到我的窗前,一半儿月光照到我身上。

然后,大正时代就过去了。

fin.

评论(28)

热度(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