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mo.

水無月、蝉羽、梅雨。

【刀剑乱舞】【土方组】采花纪

*浪人兼x艺伎堀

*文中对于艺伎相关描述基本来自《艺伎》。据书中记载,艺伎全部是女性,歌舞伎都是男性,并无称男性为艺伎的说法,是设定有误。“水扬”指成为艺伎前被卖掉初夜一事。艺伎不同于游女,仅在“水扬”中被迫卖身,此后还是靠卖艺和讨好客人来挣钱。

采花纪

1

谁手腕一偏斩下一朵海棠稳稳开在刀口,谁剪子一裁断掉一截红绳束了乌黑的长发。谁吵着嚷着要举大名,谁哭了叹了仍是抱着三味线。谁疯谁死谁能在历史上留他两行半的文字?温一壶时间,讲半刻老故事,亦模糊真假。唉——长叹一声——且将它浮世——苛责!

2

天空不给人好脸色看,阴沉着大约是要下起雨来。空气也潮湿,闷得人喘不上气,好像眨个眼的功夫就能多出几个憋死的横七竖八躺在路边上。眼看黑云要压到房梁骨上头了,家家户户,能关窗的关窗,能闭门的闭门。堀川国广这个时候出来,是受了年长艺伎的差遣,出来买衣料胭脂。倘使眼前下起雨了,将这些个东西一股脑儿淋坏,他没办法交差,一准儿又要挨打受骂。堀川国广把衣服卷卷紧,脚下的木屐声又快了些。

他听见有声响,大约是铁片撕裂风的声音。哪儿来的铁片?堀川国广把头一偏,街角里冷不丁躺着个人,手里攥着把刀。刀是好刀,人却不像人样。身上带血,眼皮死闭着。堀川国广提着襦袢小跑过去,在那人身旁蹲下来,轻轻推一推他的肩膀:“先生?”

那人微微睁开眼皮了,嘴唇干得不像话,要滴出血的模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堀川国广,目光里好像有刀子,吓得堀川国广一怔,浑身打一个寒噤,但那柄戳在他脸上的刀子转眼又没入那双浩瀚的眸子里去了。堀川国广也打量他,那血里隐着好一副意气风发的相貌。他可能是武士,又或者是浪人,因为武士也不会有这般的惨境。堀川国广终于开口:“先生,随我回去吧,给您找点水和吃食——您起得来吗?”

于是堀川国广搀着他起身,浪人这样的人高马大,堀川国广小个子扶不稳,踩着三寸高的木屐踉踉跄跄往回走。浪人手里的刀不轻,他清楚得很,却无意把刀扔下。堀川国广好像也并不恼他,只顾看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地、认真地、很慢很慢地走。

3

和泉守兼定醒来的时候,外面雨下得大了。雨女积攒了几辈子的眼泪,哗啦一下子要全扣给人间,弄得人分不清白天夜晚,好像她恨不得多淹死几条像和泉守兼定这样的贱命。雨的声音是不小的,隔老远的屋子里推杯换盏的声音也是不小的。和泉守兼定瞥一眼身上,血迹叫人洗去,不留一点腥味在身上,伤口也好好包扎过了,只是衣服没得换。和泉守兼定扯扯膀子,忍着痛坐起身来。小屋子不大,东西也少,木桌也小,很衬桌对面跪坐着的那个小个子了——乌黑头发蓝眼仁儿,眉目清秀肌骨匀溜……嚯,是个美人儿。小个子那眼睛里好像匙着一勺海,水水得蓝,看得和泉守兼定心头一愣。他开口说话了:“先生醒了?伤得不太轻——您还好?”

和泉守兼定也跪着行一个武士大礼:“还好。谢过。”

“那便好。”

“您姓甚名谁?”

“先生客气,堀川国广。”

“和泉守兼定。”

远处又传来三味线和琴的声音,还有张扬的男女说笑的声音。和泉守兼定又问他:

“这儿是哪儿?”

“‘廓’。”

果然是艺伎馆。可是这人儿——堀川国广——也不像是艺伎啊。和泉守兼定又打量他一番,确确实实穿着和服,和服的领子也开得低,脖子白花花地裸露着,搁后面看也许还能瞧见一点后背。但是他那一把好头发就在身后披着,没有梳岛田髻;那张好脸蛋儿也没有抹脂擦粉,好好地裸露在他面前。

堀川国广兴许是叫他盯不自在了,脸上泛着点红,索性低下头。和泉守兼定问:“你是艺伎?”

“还是学徒。之后要当舞妓,再之后做艺伎。”

“那之前说的名字,是艺名?”

“是本名。”

“这样。”

“兼先生伤好之前,请暂在这里住下。”

“我没有钱。”

“不需要钱。”

“给你添烦。”

“不麻烦。请您就在这屋子里呆着,不要随意走动。桌上是水和吃食,请您自便。我还有事,傍晚会回来,失礼了。”

堀川国广笑一笑,低身行个大礼,拉开纸门出去,反手又带严了门。他的屋子处的地方实在偏僻,偏得没人想往那边走。堀川国广咬着唇往师姐的屋子挪去——为了救和泉守兼定,衣料胭脂到底还是淋了雨,虽然他尽力保住了大部分,衣料晾晒一下也仍可以用,但胭脂糊了色,他也少不了叫人家一顿骂,没准儿还要被打上两下。

他慢慢地挪,听见那十岁出头的学徒凑在一起说瞎话:

“听茶馆老板娘说,咱们这儿原来出过一份儿美人,名声好高的。”

“然后呢?”

“她做舞妓的时候,揶藏了个男人。‘水扬’的时候叫人家识破啦!”

“再然后呢?”

“叫人家采过的花儿谁愿意再采呀?水扬相公不乐意供她,她的男人也一贫如洗!哎呦!多美的人……硬生生饿死了!”

4

傍晚的时候堀川国广带着吃食和酒回来了,他跪下来,只是问:“兼先生,都还好呀?”

和泉守兼定瞥一眼他的脸,掰起他的面庞,嘴边紫红紫红一道子:“你怎么了?”堀川国广不敢躲也不敢逃,眼皮子掩一掩目光:“没事儿……兼先生别多想。”和泉守兼定只好放手,放开来才想起这是大不敬的举动——廓里的人不是他个落魄浪人能随便动的!和泉守兼定气急败坏地挠头发,嘴里吸气发出“嘶”的声响,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心里恼的。堀川国广笑了,“兼先生饿了吧?吃东西吧。还有酒,不知道您可不可心……”

于是吃饭,吃过后堀川国广给和泉守兼定换了绷带和药,弄完这一遭和泉守兼定约莫着是夜晚了——雨一下起来,人间阴得好像地狱,和泉守兼定只好自己估量。堀川国广铺了被,两榻,屋子不大,被铺隔得便不远。俩人谁也不敢说话,也不敢翻身,好像呼吸发出点能叫对方听见的声响,就能算上是天大的罪过。幸好有雨声挡着,两个人才能好不容易熬出困意来。

5

和泉守兼定见到堀川国广的时候不多,也不清楚他离了屋是去做什么,但是看看他嘴角那抹紫红的道子,和泉守兼定觉得他在廓里过得日子,虽然不愁吃穿,可终究说不上好。一日三餐他们都一起在那张小桌儿上用,那时候俩人儿才捡到机会唠闲嗑儿。但是一到了夜晚,躺到被铺里头,又都不敢说半句话了。幸好和泉守兼定伤好得快,这样的夜晚他没有熬多少个。

和泉守兼定选了个好夜晚跟堀川国广道别:“我还能见到你吗?”

“去托茶馆的门童传话儿,不能叫老板娘晓得。同他说起我本名,他不会起疑。转过年做了舞妓,去茶馆表演的时候,也可以见面。”

和泉守兼定行武士礼,握着刀转过身子,只听见堀川国广远远地在后边喊:“兼先生……”和泉守兼定回过头去看他,分辨不清他的表情。他们在夜色里相望,谁也看不清谁,也不说话。隔了好一阵子,堀川国广才开嗓:

“您从偏门出去之后——保重身子!”

6

和泉守兼定再见到堀川国广,那是转过年儿的秋天。和泉守兼定一如既往在京都转悠,提着刀入茶馆要了杯茶——这是说好听了,不过是漂着再便宜不过的粗茶末子的水罢了。他听见格子间里有男人调戏艺伎——或者舞妓——的声音,无非是夸人长得如何如何好看。不大一会儿,茶馆老板娘进到格子间里去了,赶着侍女们从格子间里退出来,自己同客人商量些什么去了。和泉守兼定打量打量那两个年长的艺伎,怀里抱着乐器,衣装素净,发髻里别着的是花丝带,长长的和服下摆把三寸高的木屐实打实掩好了,好像真是“八头美人”的样子。身后跟着的两个舞妓就显得矮一些,但是衣服鲜艳得多,岛田髻里别着红丝带。和泉守兼定起初并没有认出他来。堀川国广的打扮一样的人鬼不分:脸和脖子上都搽着厚厚的白粉,好像能把活人闷死;嘴唇只在中间点上一点嫣红;眉毛剃得干干净净,现如今挂在脸上的是画的蛾眉,粗而又浓,位置比正常人的眼眉要高出一截。但是堀川国广眼一抬,他瞧见和泉守兼定了,和泉守兼定看着那水蓝水蓝的眸子,也就肯定是他了。堀川国广冲他笑,露出那染成黑色的牙齿来,又不好意思地收回去了。堀川国广支开别的侍女,三两步跑向和泉守兼定:“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上上下下扫他一眼,“好久不见了,国广。”

堀川国广伸手要拉和泉守兼定走,刚刚要碰到又猛地收了回去,他四下打量一下,“兼先生,叫老板娘看见就不好啦。请您来廓里。”

堀川国广那把黑漆杆儿绘金纹儿的红伞掩不住和泉守兼定这样的个子。俩人一路跌跌撞撞偷偷摸摸到了廓里,说是堀川国广请和泉守兼定来,不过仍是从偏门儿悄悄儿地摸进去。堀川国广给他拿来壶酒,转过身开了屏风去洗换。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国广。”

“唉。”

“你现在是舞妓?”

“唉。”

“怎么还住在这么偏的小屋子里?”

“静一些好,没的人扰。”堀川国广鼻子里发出笑音来,“眼下也算是有点用处。”

原来、原来……和泉守兼定也忍不住要笑,却只顾扬了嘴角,没有敢笑出声。

堀川国广手法算是熟稔,三两下把自己洗白净了,褪了那些大红刺花衣裳。他撤了屏,和泉守兼定总算看到他模样,抹掉白粉唇红,牙齿上的黑色也洗去,这下反倒让人看得出神。他的容貌并无大的变化,只是叫人削去了眉毛,显得有些好笑。一把好头发披在身后,好像比原先更长、更黑、更亮了,身骨儿也抻开了,白净的身子就搭一件浴衣,手腕翻一翻把一条细带子在腰间系紧,比那和服论斤重的腰带从胸到腹全裹进去好了它不知道多少。

“把面貌裸露给旁人,不要紧么?”

“您都知道我本名了呀。”

“今天去茶馆给什么人表演?”

“不算是表演,我也并不知晓他什么人……就是见一面。”

“为什么见他一面?”

堀川国广顿一顿。和泉守兼定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他只是不愿堀川国广再笑了,堀川国广一笑,和泉守兼定心头就要痛上一痛。兴许那笑就是把断刀,硬是要从他心口上,剜一块儿下来——可笑!堀川国广这把刀竟让他个神鬼不惧、走路生风的浪人惧得不晓得脖子洗净了要往哪儿摆才好。

“听茶屋老板娘说,明晚要那位客人……给我做、那个……”

“水……”

堀川国广笑了。

“水扬。”

堀川国广笑得若无其事。和泉守兼定也终究没能躲过这一刀,只好陪着他笑。这两个人也许是疯子吧,笑得好像事不关己,笑得好像不痛不痒。笑着笑着堀川国广眼泪掉下来了,笑着笑着和泉守兼定气上来一口饮尽一壶烈酒。堀川国广的泪掉在头发上,滑下去,滑下去,挂在了发梢上,回头一看那疯子还在傻笑呢,于是便怎样也不肯滑下去了。笑了数不过多长时间,堀川国广拽了和泉守兼定的衣角:“兼先生,今晚请留这儿吧。”

“好。”

和泉守兼定抱了堀川国广,他只记得堀川国广哭得更凶了。疼痛、欣喜、痛苦、绝望、高兴……和泉守兼定分不清这些东西,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为哪一个哭的,还是都有——他连自己在想什么也分辨不明白!和泉守兼定能做什么呢?他自己也是条贱命!连出了这里还能不能过活都弄不清楚!他什么也给不了堀川国广!他抬了手想帮堀川国广擦去眼泪,恍惚间,不知道怎么想的,又不敢碰他了。

7

茶馆老板娘隐在柜子后头算账。她听见有熟客儿叫她,抬了头去看,“哟,您来啦?要点什么?要助兴的不要?”

“不必——前儿那事儿,我听别人说了。是真的?”

“可不是真的怎么!亏我辛辛苦苦养他这么多年!当初看他胚子不错,觉得能养出个好东西来——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给他找的那个水扬相公多大多大的名气,水扬费人家给了多少啊!这倒好,这一账子下去我回赔了人家好些不是!”

“不……我是说那个浪人……”

“别跟我提那条狗命!好么,把我这好芽子开完苞儿就采走了。——到了儿也有人弄来个明白。他们同我说啊,那个野浪人带小堀川啊,找个河,一了百了,上阎王面前儿拜堂去了。”

“为嘛跳的河呀?”

“他个浪人怎么护得住他呀?约莫着小堀川也是知道,从廓里是跑不出去的。竟然就是死也不肯在廓里好好待着。他就是看不上这个水扬相公,水扬做完,有了名气,也可以傍别的贵人呀,哪个不比那落魄浪人要强上百倍?”

“是可惜了您的好苗子——您节哀!要酒一壶,请两个艺伎!”

fin.

评论(10)

热度(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