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mo.

水無月、蝉羽、梅雨。

【刀剑乱舞】【土方组】半夏听雨

半夏听雨

1

那是江户时代,半夏时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堀川国广到了儿还是坐起来了。头一场梅雨隔着扇纸门清泠泠地下着,风打不大的门缝外头窜进来。堀川国广倒是不怕半夜下雨,只是怕风呛醒了和泉守兼定。堀川国广从被褥里爬出来,一把好头发就搁身后拖着,黑,长。黑暗中他慢慢往门缝挪去,往外头瞟一眼,梅雨是不错的。雨和风都清清凉凉的,把他的困意尽数打散了。堀川国广悄悄从门缝里钻出去,反手把纸门一带,搁廊下跪着,往庭院里看去。胁差的夜视总是很好,透过雨,堀川国广看得清庭院的模样。紫阳花开得热闹,蓝的紫的,花瓣统统沾了水,比平素更加柔情。紫阳花旁边那团白色栀子终于是开了——栀子向来开得慢,堀川国广从它结苞的那天起开始等,才终于瞥见雨里静默的白色。这下倒好,叫雨淋着了,花期要缩短,倒也是是薄命的一瞥了。堀川国广盯着那团栀子,花瓣厚实,重重叠叠,白白净净——

“白无垢”。堀川国广突然想起这么个词儿来。

堀川国广自打安土桃山时代过活到今天,见到白无垢的次数不止一次两次了,按理说也不应该再觉得稀奇。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就蓦地想起这么个词儿。

雨潲进廊下来,堀川国广的额头和手心都湿了。雨下得多好啊,淅淅沥沥清清楚楚,把一切都衬得那么有生机,又把一切往事都翻出来,壬生村里出来的天狼,淋着雨走到今天,终于是混出了名堂。京都的梅雨时节,最适合听雨。

“雷神小动,刺雨云凌耶,君将留?”

堀川国广寻思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万叶集》里的句子。写这首诗的是什么人呢?公主?游女?寻常女子?平安时代的人?奈良时代的人?集子里留名留姓的也太少了些!堀川国广又想要留谁呢?和泉守兼定吗?他往身后的纸门瞟一眼。怎么可能!和泉守兼定现在虽然是个大人模样了,说到底还不是当初堀川国广拉扯大的?在堀川国广眼里,他和泉守兼定,保不准儿还是半大孩子一个,也不清楚《万叶集》是什么东西。想起来,什么“栀子”什么“白无垢”,这些词都是堀川国广教给和泉守兼定的。和泉守兼定见着了穿白无垢的新娘子,还问堀川国广,他长大了给不给他当新娘。

堀川国广再望一眼庭院,栀子也许后天就要谢掉,白无垢不也只是穿那一时?他用手背擦了擦沾湿的刘海,推开纸门,又隐到屋头里去了。

2

巡过了街,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在石板路上兜兜转转。和泉守兼定撑一把红伞,把俩人一块儿罩在里头。雨打在石板上,红伞上,伞外的浅葱色羽织和两把长长的黑发上,却怎么也打不灭酒馆檐下那盏昏黄的灯。堀川国广很少陪他们这帮队士出来巡街,白天在屯所里打杂做饭,晚上出去又带回几条不含冤的鬼魂,难得这时候穿件羽织出来。他们付丧神算不算鬼?

和泉守兼定虽说是被堀川国广看着长大的,他却时不时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堀川国广。每年和泉守兼定被锻出来那一天,堀川国广一定是要给他庆祝的,哪怕和泉守兼定自己都不记得了,堀川国广也肯定不带忘的。有一回和泉守兼定问堀川国广:“你有生日没有?”堀川国广那时候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天正十四年……八月日。”

打那以后,和泉守兼定才明白,堀川国广不仅仅是整天看着他的那个人,也是有自己的东西的人。堀川国广还有多少事情是他和泉守兼定不清楚的呢?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一清二楚却跟和泉守兼定闭口不言的呢?

和泉守兼定低下头去看堀川国广的红耳钉,那枚红耳钉里又有多少故事呢?

和泉守兼定俯下身子,冲着那枚红耳钉,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堀川国广搡他,声音里有些嗔怒的意思:“兼先生!”

他们慢慢地走在雨里,梅雨时候的夜晚有些冷,和泉守兼定把羽织摘了,给堀川国广披在肩上。堀川国广不用:“我不冷,兼先生……别着凉了。”和泉守兼定不听,给他裹裹紧。

倘使两个人脱了羽织,摘下刀来,就这么搁雨里,撑把红伞,慢慢地走,黄晕的光打在身上,那叫别人看了,就是酒馆看板娘和意气风发的浪士一段凄惨完美的爱情故事。

他们隐没在雨里,隐到百鬼夜行的队伍里去了。

3

那大约是平成时候的雨。

和泉守兼定伸个懒腰,往窗外看,是半夏,是梅雨。阿岁150年前种的竹子正搁他窗外摇摇晃晃呢。和泉守兼定没什么好心情,也没什么事值得他有好心情。如今阿岁的死有人来供奉了,名字也传得响了,他个十一代目也声名显赫了,本体搁阿岁后人建的资料管里供着,凤凰牡丹草一样的金光烁烁。可是这有什么用啊?阿岁死了,死之前孤独奋战的时候人们怎么不念他的好啊?鬼之副长让人闻风丧胆,到底阿岁死的时候,一份税钱也不带走!日本发展得多快啊,昭和时代还抢了台湾岛,建了条河取名叫堀川。堀川国广?早沉到海渊里去了。

和泉守兼定记着,堀川国广原来喜欢听雨。和泉守兼定原本不喜欢听雨,他只喜欢大气磅礴的雪。堀川国广那天出门后,他也就学着听雨。有时候听不下去,他逼着自己听,全当是替堀川国广听回本钱,还要想想安土桃山时代的雨是什么动静。有时候他觉得冷,他不让自己挪地方,海里不比这冷呀?还要生锈。

4

和泉守兼定不困,他从被褥里拖出身来。外面开始下雨了,他起来是想把门关掉。和泉守兼定是不怕冷的,他怕堀川国广冻着。堀川国广原本也是不怕冷的,被审神者从海渊里捧出来之后才开始怕冷。和泉守兼定拎着酒壶酒碟出了屋,关掉门,在本丸的廊下里坐着。酒是堀川国广睡前给他温好的,雨才刚刚开始下他又不大能喝酒,这些足够他暖身子了。

本丸的庭院里一片碧绿,池子,草叶,都逃不开梅雨的滋润。那一团团白色的是什么呀?和泉守兼定细细看去——哦,栀子。他小时候分不清花的种类,栀子也是堀川国广教他认的。栀子啊,白,香,一层层叠着,像新娘身上白无垢的裙摆……

白无垢。

和泉守兼定突然想起这个词来。他想起来,他问国广,他长大了,给不给他做新娘子。

和泉守兼定心里不舒服。他同堀川国广确确实实是在一起的一对人儿,可是数一数,大正、昭和那时候人们讲究的告白、谈恋爱、求婚,他们之间一样也不曾有过。没办法,江户时代不时兴这些!可是江户那时候也有结婚式的呀,怎么就少了这一样呢?他同堀川国广到底好没好过?谁都不曾说过这些话,说到底江户时代那个半夏的雨夜发生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没有结婚式,那便只能算是“夜这”。原来和泉守兼定也只算个夜半偷香的人。

和泉守兼定不太能喝酒,这一点同阿岁如出一辙。他觉得身上暖了,头脑也有点晕乎乎的。

白无垢。

他欠堀川国广一件。

他还在念叨这个词。

原来的和泉守兼定是买不起的,江户那时候,新选组就没富裕过。税也不收,天天战地里过活,哪来的钱?

和泉守兼定摇一摇头转过身,开了纸门,放下酒壶酒碟。他把身子往被窝里探。堀川国广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问:“兼先生?”

“开始下梅雨了。冷不冷?”

“不冷……门合得严。”

“那就好。”

“兼先生?”

“嘘,别出声。”

“嗯……兼先生?”

“夜这。”

5

没过两天的早晨,堀川国广早早醒了。平时放酒壶酒碟的小桌上,一匹白布躺在那里。

白无垢。

堀川国广去搡和泉守兼定:“这……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从窝里爬出来:“给你的。”

“但是,兼先生……很贵的……”

过过苦日子,堀川国广总是心疼钱的事情。那时候屯所里也没个女人,衣服伙食,全都由堀川国广一个人打点,钱当然也只会往少了花。

“不贵,我希望你能穿上它。我欠你的。”

“但是兼先生……我没有长发。”

“不必戴帽。”

“兼先生……我也不是……”

“不是什么?”

“处……”

堀川国广笑一下。

“处子。”

和泉守兼定没话说了,白无垢的白就是象征洁净之身的,这个他倒也懂。但是堀川国广早已不是处子这件事,他更清楚不过。和泉守兼定只是说:“没事的,我又不在乎这些。国广……收下它。”

于是选一个黄历上大安的日子,时间按老规矩定在黄昏。和泉守兼定换好那一身黑出来,往庭院里走。梅雨还不过去。堀川国广站在那里,穿一件白无垢,不化妆,不戴白帽,撑一把红伞,踩一双木屐。白帽是遮有灵体的长发的,堀川国广没有了长发,便不必戴;红伞是应当请人来举的,与他们有渊源的人和事也早成了历史上的死人旧物,堀川国广只好自己撑。

堀川国广看到和泉守兼定了,他微微笑了,脸上泛着点红晕:“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牵了他的手,不说话,往屋头里去。进了屋也仍是不说话,只顾喝酒。酒过三巡,天色也暗了,和泉守兼定推开小桌,吹熄了灯,搡着堀川国广的肩往后倒,两个人一起跌进铺盖里去。和泉守兼定看得清堀川国广耳垂上的那枚红,把唇敷了上去,慢慢去剥那件白无垢。从没有任何一个夜晚如此清晰明朗,半夏的雨搅得空气也够清凉。堀川国广想起来和泉守兼定小时候要他给他做新娘子。他想起来好些事情,都剪影儿似的在脑子里走马灯。和泉守兼定同他的头一次夜这,他还有一把长头发陪着,如今长发没了,倒也方便和泉守兼定去啃他的颈子。他叫和泉守兼定咬得疼了,轻轻呜咽一声,却不肯推他一下。白无垢也不再是那样纯白了。夜这也不是夜这了。这下子什么都顺理成章了。完事儿以后和泉守兼定从堀川国广身上滚下来,把他脸上的泪擦去,把他在怀里圈紧了。雨停了。雨可算是停了。打江户时代就开始下的雨,到今夜才算是彻彻底底地停了。

夜晚过去,堀川国广睁开眼,慢慢地起身,跪在地上,从白色的布匹里翻出一件披在身上。他悄悄打开门缝往庭院里看。雨停了,草树花水,什么都生机盎然,挂着昨夜的泪珠,在阳光下静静地舒展。一下就是百年时光的梅雨,终于停了。那些半夏听雨的日子终究还是要过去了。堀川国广看一眼白无垢,看一眼栀子,看一眼草地上的水洼,再看一眼从浅葱色天空照下来的阳光。他在阳光中回过头看向和泉守兼定,浅浅地笑了,只是说:“雨停了,兼先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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