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mo.

水無月、蝉羽、梅雨。

忙里偷闲试着写写ひとひらの風的歌词,有的地方咬不清楚orz

关于《爱你的谎言》一点想说的话

 @爱酱 

要把想说的话整理成落到笔下的文字总是很难——先来谈关于文章的事情吧。

要把可圈可点之处逐一细数委实数不过来,我粗略说一点好了。

这是一篇职场paro,这不是霸道总裁爱上我。

相比于历史,或说是故去事物,更贴近读者自己生活的往往更打动人——如果自己的故事都打动不了自己,古书上两行泛黄文字抑或是什么旁的事物就做得到吗?做不到的吧。也许社畜读者们读了这篇文又开始相信爱情了233333

要说文里最喜欢的部分,应该是爱太太对于情感的拿捏和表达了。爱情能说得上是很伟大吗?说不好,这东西真伪难鉴。倘若是真的,就算谈不上伟大,也一定要动人才对。阿兼和国广的爱情是这个样子的:

我爱你,不为你拥有的金钱、职位、光华耀眼,如果爱情从这些东西开始,也终于要因为这些而结束。

我爱你,不在乎你的贫穷、倔强、一无所有,我愿意用对待家人的胸襟来包容你,因为我想要你成为我的家人。

我爱你,因为我们不同、我们相似、我们灵魂契合。我愿与你灵魂的交织。不论是说话、亲吻或是别的什么,都只是爱的表达方式,绝不是爱的理由。

我爱你,即便我有足够的条件去爱足够多的人,我愿意用这时间去等待你来到我怀抱。

我爱你,我清楚这很危险,也知道这情愫本不该存在,但它已经产生了,而你也已经走进我生命里了,所以我就是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也要告诉你,我爱你。

爱情是分量很重的词,它不是喜欢,不是说来好听的玩笑话。我不清楚未来会是什么模样,我只知道它一定不会风平浪静。但是没有关系,我的生命分了一半给你,你的生命分了一半给我。我已经选择你,一个在我已逝的生命里仅仅是陌生人的你,来与我共同面对未来。未来令我彷徨,选择你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你同行又使我勇敢而无所畏惧。我知道这是赌博——如果未来是好的,那自然很好;如果它不好……我们就争取做到我们能做到的最好。

我的心自打生下来的那一天就缺了一块,要用你心灵上最隐蔽最真实的那一块来填补。如果可以,我愿意拿我心上最柔软的一块同你做交换。我确信我这一块能恰好填补你心灵上的空缺。

我们的爱从谎言开始,但我在爱你这件事上,是真心实意的啊。

我想起解酒茶太太汉化的さりかぶ太太的兼堀短漫里有这样的句子:

“你因为我而舍家前来  所以  应该是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所以说我就是  你的家”。



然后谈一点杂七杂八的吧。

爱酱刚刚开始写兼堀的时候我就有在看她的文章了,实在没有想到时至今日爱酱能为我们编织如此繁杂缭乱的故事,《三生有幸》《若能在此与你相爱》《像我们一样》《爱你的美食》《军官与花魁》《爱你的谎言》……感谢爱酱为我们带来这些好的故事!当时读《爱你的美食》真没想到能到今天都能出《恋の始まり》了!

写长篇是很、很、很不容易的事情。有幸能在《爱你的谎言》创作期间与爱酱有过交谈。爱酱说了类似于“长篇才能表现一些东西”的话,现在看来的确是这个样子啊。向爱酱道一声辛苦!做事情有付出就有回报的呀。

感觉爱酱写东西是挺喜欢顺应发展,该甜就甜,该虐就绝不手软的那种呢。《爱你的谎言》也算是有蛮好蛮好的结局,希望大家都能现实而乐观地看待生活呀。

心から感謝します。

2018.12.2

爱酱へと

「嘘は恋の始まり」について話したいこと

Ecmo.


堀川国広🌸

尝试意识流画法,想表达的是结婚当晚……!

【兼堀文章抄写】1、2
没事儿抄抄喜欢的片段,兼堀圈的太太都是宝物!!
右侧的不是日本时代年表。多了个南北朝时代。
随机排序,仅收录了部分偏向于历史向的文章。
除此之外圈内很多现代paro的文也非常棒,但总感觉现代paro不是很适合手抄的样子……?

这次的火漆印得还可以OvO
(刀比较软,一直放在包里来着。拿出来的之后发现折了orz

【刀剑乱舞】【土方组】一会一期

*大正paro

*想看他们小夫妻过日子!!!

*参考书目《大正文化 帝国日本的乌托邦时代》

一会一期

1

我是认识和泉守先生的。

和泉守先生是叫做和泉守兼定。实在是奇怪的名字呐,汉字也怪,假名也怪。

至于人么,大约也有点怪,大约又谈不上不怪。我说不好。

和泉守先生是个好人!我打从心眼儿里这样觉得。和泉守先生不抽烟也不喝酒;发了工资,同僚们约着一道去贷座敷,他也摇摇头,提起公文包,掉头就走掉了。

我同和泉守先生是在大正七年认识的,东京大正博览会的劲头还没有过去,按理说人们也该醒了,那时候和泉守先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我比他要大一些。我们是同事嘛,一样穿鼠灰色洋服,一样地拼命干活,一样大的生存压力,一样的一肚子精气神儿,一样地做着还算有含量的工作,一样地领不多不少的薪水,一样的工薪族。

和泉守先生长得好,一米八多……好有一米九了吧?——那样的高个子,身板儿绷直,头发老长,搁后背垂着。至于脸么,不消说,也是顶好看的,而且是张“好有文化”的脸面。他好模好样的,年轻的劲儿在他身上窜得老高,“英年”这个字真适合他,只不过没摊上“早逝”。那年头有点女人们开始工作了,打过午炮,女人们拎着便当凑到他跟前儿,请他尝尝自己那份。和泉守先生不愿意搭理她们,拉拉两句,就能让她们再扯不出调子,他叹了气低了头,默默吃自己那份便当。和泉守先生每天是自己带便当的呀,可从没有人觉得他会是个有家的人。有个挺不错的姑娘向他抛枝子:我以后给先生带便当,您乐不乐的?和泉守先生摆摆手:我现在那份挺好。那姑娘气上来了,心想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还看不出来呢?于是姑娘笑他:先生您做的便当能怎么好吃?和泉守先生转过头走了,嘴角还向上一弯,把人家姑娘气个够呛。

2

一年过去,也就是大正八年。公司里女人家越来越多了,追和泉守先生的,那可谓前仆后继,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只是和泉守先生不肯领情,姑娘们背过身儿去说他:和泉守兼定,木鱼脑袋,还是敲不响的那份残次品。

姑娘们终于找到我这里了,说:先生,公司里,就数你和和泉守先生最熟。你去过他家里没有?他家里有人没有?

我不曾去过和泉守先生的家里。当时我糊弄了两句,说是不曾知晓,心里到底留了个念想,一样地好奇他这样不平凡人家里何如。那天下班,我同和泉守先生扯笑,跟他打趣:你家里什么样子?

和泉守先生瞟我一眼:你想来啊?行,坐我自行车后座吧。

和泉守先生上下班乘的是自行车,便当也挂在他自行车的把手上,车座能坐俩人。我是坐有轨电车的。和泉守先生说,他不愿意挤那每天一百五十辆电车里,仅有的三分之二的能上的车。

这么说来,挤电车确实是费劲的。下一班是不是又是挂了“满员”牌子的电车,你是不知道的;就是没挂“满员”,挤上下一班车的那两三个幸运儿里有没有你,你也是不知道的。东京大阪这些地方,肺结核闹得很凶,东京更是重中之重的,看看电车上的痰盂,想起那“痰盂令”来,好像车厢里全是痰挥发出的病菌,在身上脸上粘住不走。

我上了和泉守先生的自行车,前年的米骚动仍有余韵,我们两个都肉干儿似的,所以上一辆车,并不费劲。中途路过了商店,和泉守先生下了车钻进去,叫我等他一会儿。两三分钟后他出来了,脸上露出很单纯的笑,手里拎了瓶可尔必思。

哎呀,我一阵发懵。可尔必思是那一年七夕开始销售的饮料,人气好高的。说好听点,大正时代人们追求营养,要喝这种乳制品啦。要推开天窗说大实话,还不是因为它那句广告词?“初恋的味道。”坚定如我也要动摇:难道和泉守先生真处对象儿啦?

哈哈哈,如今再要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啊,太年轻,太幼稚。

和和泉守先生相比,还太嫩。

然后一路骑到和泉守先生家,我这才看出来:他为了买那瓶可尔必思,绕了好大个弯子。

和泉守先生的家看上去不大,洋式小房子。进了门,里面普普通通的样子。和泉守先生喊了一声:“国广!来客人了!”里面一个小个子噔噔噔迎出来,声音里没叫喉咙锁住的欣喜漏了半分:“欢迎回来,兼先生!”我从没听到过这种称呼,也不曾想到会有人这样称呼和泉守先生。和泉守先生把手里那瓶可尔必思给过小个子,那小个子笑得更好看了。

“这位是田中先生。”和泉守先生朝小个子比量一下。我这才回过神儿来,忙着朝他鞠躬:“您好!这个……请问您怎么称呼?”

小个子手里攥着那瓶可尔必思——“初恋的味道。”又在我脑子里闪过去——也朝我一鞠躬:“我是堀川国广,请您多多指教。”

堀川先生给我的第一眼印象是身型小,别的什么也没注意到,这是实话。毕竟我是俯视看他。至于第二眼么……正如小姑娘们所挂心的那样,我是要看一下这人性别的……别笑话我。他留着短发,刘海同和泉守先生一样微翘着,只是方向相反。如果那不是生来如此,那就是女人间流行的,用电棒卷一卷鬓角的碎发的风气。往下找,是眼睛……哎呦!我可再没见过他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湛蓝湛蓝的,又清澈见底,在昏黄灯光下,竟让我有种看见傍晚的东京湾的错觉……他看向我的一瞬,所有感情:惊讶、热情、激动、幸福、喜悦……都在他那湛蓝色的眼睛里流转,然后沉淀下来,变成了眉眼的一笑。美得惊心动魄,在那双眼睛前,好像什么都藏掖不住。耳朵上小小一对儿耳钉,铮亮而深沉地红着,同和泉守先生耳上那一对很般配,总让人、总让人想到……血。再往下看,他穿的一样是鼠灰色的服装,但穿在他身上比穿在我们身上好看得多,穿在他身上板板正正的,大约是把不合身的地方自己修过了吧。看来他不像女人们会因受到社会激论而在和服和洋装中举棋不定。这么一想,和泉守先生的衣服那样合身,大概也是叫堀川先生修过了。最后瞅一眼那挺直的腰杆,要越发感叹他的瘦小了。虽然他生得的确好看,又模糊年龄,但这果然是位先生。

堀川先生转回厨房里去,说是要添份菜。我忙拦住他——那阵子物价实在高得可怕,桌子上唯一的荤腥也就数咸鱼——说是添双碗筷就好,真给您添麻烦。拉拉扯扯等到坐下来,桌子上到底多了一个菜。做饭用的食物都平常,但是堀川先生的手艺很好,搭配也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心思,用大正时期人们流行的话就是“营养均衡”。我不禁羡慕和泉守先生了,那时候我没成家,晚饭也就是随意凑合一口,不过也只是廉价蔬菜,米是不多的。这一顿饭实在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也没停留太长的时间。和泉守先生的家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平平淡淡的。至于和泉守先生同堀川先生的关系嘛,仅一次的拜访,我弄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兄弟?恋人?远房亲戚?唯一能看出来的,也只有他们是家人。唯独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3

公司里小姑娘的穷追不舍,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告诉她们我拜访过和泉守先生的家,只是在小姑娘们追问和泉守先生便当是哪里来的时候,不出声儿地笑一下。大正九年,我结了婚,搬了家,做了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的邻居。那以后来往就更多了,但上下班还是不一起走,和泉守先生的自行车可以坐两个人,为的是每天把堀川先生送到学校去,下了班再自己骑车回来,堀川先生下班早,则能做人不多的电车回家。堀川先生是位教师,这也是做了邻居之后才知道的。

做了邻居,窜门儿的次数多了,知道的事情也就多了。原来和泉守先生不是不喝酒,而是只和堀川先生喝酒。至于不抽烟,这一项是真的,他们家里连七钱一盒的棒球牌香烟都没有。还有不去贷座敷,这一项么,也还是真的。虽然明面上花街取消了,但这项行业仍是热门的。和泉守先生不近女色,我想就是领他去看松旭齐天胜小姐或森律子小姐的歌剧,他也会窝在剧院的座椅上打盹儿吧。我也是搬过去一阵儿之后才确认了他们的关系,半夜起来我听到有声音嘛,这才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我可没扒墙角!偶然听到的。哎呀、哎呀……

4

不必脱鞋去逛三越百货,或者说,只看不买,在那时候是项东京市民们心照不宣的好娱乐。宝塚少女歌剧和甲子园棒球是没办法跑太远去看的,何况还要花钱,东京老百姓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更不必说滑雪或者海水浴,这两样在关东是只有有钱人才能体验到的。但是那次我们一起去看了三越百货办的自由画展,唯这一样,给我以极深印象。大概只是因为自由画展并非时时有吧!同去的和泉守先生、堀川先生、我以及我太太。上班工作很忙,或者说,大正时代很忙,大家都无头苍蝇一样追着赶着时间往前跑,乡下孩子们的自由画运动,城里人不晓得,也就觉着新奇。大正人喜欢新奇,大正人自己都新奇,闭眼往床上一倒,再起来,明天的自己便不认识昨天的自己了。大正人只对西洋的东西新奇,至于清、韩,何止是不愿意多看一眼,连去中国打工的日本女子,也就是“唐行小姐”,都厌恶三分。

自由画展展出的作品大多是乡下的孩子们自发的创作,当然自由画运动的推动者想必另有其人,但至少画出画来的是孩子,这就够新奇了。有名的是一幅叫《祭典》的画作,火柴一样的人形,一个圆圈就当作了脑袋,身子就是几道波浪般的线,一张画一共没有多少笔,但是别人能看出这是人挤人的热闹情景,于是这也是够新奇的了。

自由画到底是孩子和农民们的作品,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还是挂了几幅有名气的画家的画作。和泉守先生同堀川先生站在竹久梦二的美人画前端量了好久。我想堀川先生到底是教师呀!应该能欣赏出什么来吧?画里的美人一双黑色大眼睛,浓密的黑睫毛、黑头发,双手相合。那双眼睛直勾勾地、又很有风情地盯着人,好不像日本女人。堀川先生很小声地说:“同明治的浮世绘差别真大呀……”

和泉守先生说:“是么?”

堀川先生说:“不一样的呀,兼先生。”

“见过?”

“见过。”

“有多不一样?”

“明治时期的浮世绘的用色比江户时期的要艳,但整体不差——我想,如果歌川国重先生或是喜多川歌麿先生仍在的话……是不会赞同竹久梦二先生的吧。”

好看。那两个人,就是这样平常的对话也都是含着笑的,同竹久梦二笔下不切实际的美人相比,这两个人,往那里一站,说开话来,静静笑了,是我从未见过,之后也不再见过的,实实在在得好看。

堀川先生说他亲眼见过明治的浮世绘。同样都是明治时代出生的人,我还比和泉守先生大一些,却从未见过浮世绘那种老气东西。那之后我才清楚,堀川先生长了张年轻的脸,年龄竟比我都大。

之后我们找了家西餐厅,要了五钱……不止五钱吧,记不清了,要了咖啡和酱浇饭。酱浇饭虽然也没什么营养,却是大正人民新奇的食物,因为它是西餐和和食的结合体嘛……这么说是不假,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便宜但量多吧?

5

我没再见过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了。

那是大正十二年,发生了那个很有名的……大正关东地震。在那之前,我们两家来往十分友好,和泉守先生的工作也迁升很快,堀川先生有时候能帮我们带带孩子,我们回来路上碰见了,堀川先生就会请我们一起吃饭,不必说从前,就是我活到今天,也再没碰见过那样好的人,生活得那样幸福的家人。

大正关东地震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们了。

是杉田玄白先生吧……他在明治维新前一夜写的文字里,说自己是无尾舟。

大正时代的人,也都是无尾舟吧。我有时候这样想。

我们都是生活在时代里的人,就连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也是一样的。我们是在大正文化里漂着的无尾舟,是鼠灰色人流里的无尾舟。大正人看着很有拼头儿,底子还是虚的。若不是虚的,便不必开创花园城市去养身体,也便不需要每天忙忙碌碌来充实生活。我们在东京曾经的起舞,现在想起来,大抵只是因为觉得,这个城市没有明天。但是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不同,他们相依相拥,把日子过得那样平淡有味道。能同他们那样好的一对儿人相遇相识,大约已经用掉了我许多的机缘。

震灾后,应了天皇的旨意,东京人民重建城市的兴头很高。人们忙着把原来的生活修修好,再抖擞精神。我仅有的机缘,大概也寻不回他们了。

但是他们那样好的人,我想,上天不应出了什么岔子,手一抖把他们也数进百鬼行列。

6

大正十四年,也就是大正时代的最后一年,我收到了来自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的信。那是在夏天的夜晚收到的信。

信的字迹工工整整,清秀流畅,开头写满了问候,还有对于当年分离的歉意。一看就是出自堀川先生的手笔。他们在京都安了家,日子过得很好,在院子里种满了紫竹英,好像关东地震什么也没有碍到他们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我放下信,眼睛里湿润了。唉呀,你看我都多大的人了呢,怎么看封信还能看哭了呢?那两年日子过得并不好,夏天半夜躺在床上,夜闷得可怕,一满碗死死地扣下来,就总有种错觉:熬不到白天啦!就是翻了身儿往外边儿望,西洋酒馆、食堂、好看的水波荡漾……灯红酒绿也没有那样快地缓过乏儿来。于是要想起还同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做邻居的时候的夏夜,他们半夜里喝点小酒,窸窸窣窣地做事儿,声音不大,我一开始还乐得听一听,之后竟然生出厌烦来了。如今隔音好啦,隔壁摔锅摔碗掀桌子也听不到啦……哎呀呀,我怎么婆婆妈妈的。

我想我的机缘确实快用完了,能再听到他们的信儿已经是天大的恩惠,我这条无尾舟,八成已无缘再与他们追尾了吧。

大约我们大正人的人生、我们的无尾舟,都是一期一会。见过了,相识了,这一会便也结束了。我同和泉守先生、同堀川先生,是一期一会;同大正时代,也一样是,一期一会吧。

我要羡慕起和泉守先生和堀川先生了,他们的一会,便是一期。

可是眼泪止不住啊,我朦朦胧胧往窗外望,闷死人的夏天要过去啦,我看见落叶飘到我的窗前,一半儿月光照到我身上。

然后,大正时代就过去了。

fin.

P1P2是穿新选组队服的国广OvO想画出温柔的感觉,但果然不会上色……背景好难啊……

P3莱拉P4摸鱼,都是一年前的东西啦orz

【刀剑乱舞】【土方组】采花纪

*浪人兼x艺伎堀

*文中对于艺伎相关描述基本来自《艺伎》。据书中记载,艺伎全部是女性,歌舞伎都是男性,并无称男性为艺伎的说法,是设定有误。“水扬”指成为艺伎前被卖掉初夜一事。艺伎不同于游女,仅在“水扬”中被迫卖身,此后还是靠卖艺和讨好客人来挣钱。

采花纪

1

谁手腕一偏斩下一朵海棠稳稳开在刀口,谁剪子一裁断掉一截红绳束了乌黑的长发。谁吵着嚷着要举大名,谁哭了叹了仍是抱着三味线。谁疯谁死谁能在历史上留他两行半的文字?温一壶时间,讲半刻老故事,亦模糊真假。唉——长叹一声——且将它浮世——苛责!

2

天空不给人好脸色看,阴沉着大约是要下起雨来。空气也潮湿,闷得人喘不上气,好像眨个眼的功夫就能多出几个憋死的横七竖八躺在路边上。眼看黑云要压到房梁骨上头了,家家户户,能关窗的关窗,能闭门的闭门。堀川国广这个时候出来,是受了年长艺伎的差遣,出来买衣料胭脂。倘使眼前下起雨了,将这些个东西一股脑儿淋坏,他没办法交差,一准儿又要挨打受骂。堀川国广把衣服卷卷紧,脚下的木屐声又快了些。

他听见有声响,大约是铁片撕裂风的声音。哪儿来的铁片?堀川国广把头一偏,街角里冷不丁躺着个人,手里攥着把刀。刀是好刀,人却不像人样。身上带血,眼皮死闭着。堀川国广提着襦袢小跑过去,在那人身旁蹲下来,轻轻推一推他的肩膀:“先生?”

那人微微睁开眼皮了,嘴唇干得不像话,要滴出血的模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堀川国广,目光里好像有刀子,吓得堀川国广一怔,浑身打一个寒噤,但那柄戳在他脸上的刀子转眼又没入那双浩瀚的眸子里去了。堀川国广也打量他,那血里隐着好一副意气风发的相貌。他可能是武士,又或者是浪人,因为武士也不会有这般的惨境。堀川国广终于开口:“先生,随我回去吧,给您找点水和吃食——您起得来吗?”

于是堀川国广搀着他起身,浪人这样的人高马大,堀川国广小个子扶不稳,踩着三寸高的木屐踉踉跄跄往回走。浪人手里的刀不轻,他清楚得很,却无意把刀扔下。堀川国广好像也并不恼他,只顾看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地、认真地、很慢很慢地走。

3

和泉守兼定醒来的时候,外面雨下得大了。雨女积攒了几辈子的眼泪,哗啦一下子要全扣给人间,弄得人分不清白天夜晚,好像她恨不得多淹死几条像和泉守兼定这样的贱命。雨的声音是不小的,隔老远的屋子里推杯换盏的声音也是不小的。和泉守兼定瞥一眼身上,血迹叫人洗去,不留一点腥味在身上,伤口也好好包扎过了,只是衣服没得换。和泉守兼定扯扯膀子,忍着痛坐起身来。小屋子不大,东西也少,木桌也小,很衬桌对面跪坐着的那个小个子了——乌黑头发蓝眼仁儿,眉目清秀肌骨匀溜……嚯,是个美人儿。小个子那眼睛里好像匙着一勺海,水水得蓝,看得和泉守兼定心头一愣。他开口说话了:“先生醒了?伤得不太轻——您还好?”

和泉守兼定也跪着行一个武士大礼:“还好。谢过。”

“那便好。”

“您姓甚名谁?”

“先生客气,堀川国广。”

“和泉守兼定。”

远处又传来三味线和琴的声音,还有张扬的男女说笑的声音。和泉守兼定又问他:

“这儿是哪儿?”

“‘廓’。”

果然是艺伎馆。可是这人儿——堀川国广——也不像是艺伎啊。和泉守兼定又打量他一番,确确实实穿着和服,和服的领子也开得低,脖子白花花地裸露着,搁后面看也许还能瞧见一点后背。但是他那一把好头发就在身后披着,没有梳岛田髻;那张好脸蛋儿也没有抹脂擦粉,好好地裸露在他面前。

堀川国广兴许是叫他盯不自在了,脸上泛着点红,索性低下头。和泉守兼定问:“你是艺伎?”

“还是学徒。之后要当舞妓,再之后做艺伎。”

“那之前说的名字,是艺名?”

“是本名。”

“这样。”

“兼先生伤好之前,请暂在这里住下。”

“我没有钱。”

“不需要钱。”

“给你添烦。”

“不麻烦。请您就在这屋子里呆着,不要随意走动。桌上是水和吃食,请您自便。我还有事,傍晚会回来,失礼了。”

堀川国广笑一笑,低身行个大礼,拉开纸门出去,反手又带严了门。他的屋子处的地方实在偏僻,偏得没人想往那边走。堀川国广咬着唇往师姐的屋子挪去——为了救和泉守兼定,衣料胭脂到底还是淋了雨,虽然他尽力保住了大部分,衣料晾晒一下也仍可以用,但胭脂糊了色,他也少不了叫人家一顿骂,没准儿还要被打上两下。

他慢慢地挪,听见那十岁出头的学徒凑在一起说瞎话:

“听茶馆老板娘说,咱们这儿原来出过一份儿美人,名声好高的。”

“然后呢?”

“她做舞妓的时候,揶藏了个男人。‘水扬’的时候叫人家识破啦!”

“再然后呢?”

“叫人家采过的花儿谁愿意再采呀?水扬相公不乐意供她,她的男人也一贫如洗!哎呦!多美的人……硬生生饿死了!”

4

傍晚的时候堀川国广带着吃食和酒回来了,他跪下来,只是问:“兼先生,都还好呀?”

和泉守兼定瞥一眼他的脸,掰起他的面庞,嘴边紫红紫红一道子:“你怎么了?”堀川国广不敢躲也不敢逃,眼皮子掩一掩目光:“没事儿……兼先生别多想。”和泉守兼定只好放手,放开来才想起这是大不敬的举动——廓里的人不是他个落魄浪人能随便动的!和泉守兼定气急败坏地挠头发,嘴里吸气发出“嘶”的声响,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心里恼的。堀川国广笑了,“兼先生饿了吧?吃东西吧。还有酒,不知道您可不可心……”

于是吃饭,吃过后堀川国广给和泉守兼定换了绷带和药,弄完这一遭和泉守兼定约莫着是夜晚了——雨一下起来,人间阴得好像地狱,和泉守兼定只好自己估量。堀川国广铺了被,两榻,屋子不大,被铺隔得便不远。俩人谁也不敢说话,也不敢翻身,好像呼吸发出点能叫对方听见的声响,就能算上是天大的罪过。幸好有雨声挡着,两个人才能好不容易熬出困意来。

5

和泉守兼定见到堀川国广的时候不多,也不清楚他离了屋是去做什么,但是看看他嘴角那抹紫红的道子,和泉守兼定觉得他在廓里过得日子,虽然不愁吃穿,可终究说不上好。一日三餐他们都一起在那张小桌儿上用,那时候俩人儿才捡到机会唠闲嗑儿。但是一到了夜晚,躺到被铺里头,又都不敢说半句话了。幸好和泉守兼定伤好得快,这样的夜晚他没有熬多少个。

和泉守兼定选了个好夜晚跟堀川国广道别:“我还能见到你吗?”

“去托茶馆的门童传话儿,不能叫老板娘晓得。同他说起我本名,他不会起疑。转过年做了舞妓,去茶馆表演的时候,也可以见面。”

和泉守兼定行武士礼,握着刀转过身子,只听见堀川国广远远地在后边喊:“兼先生……”和泉守兼定回过头去看他,分辨不清他的表情。他们在夜色里相望,谁也看不清谁,也不说话。隔了好一阵子,堀川国广才开嗓:

“您从偏门出去之后——保重身子!”

6

和泉守兼定再见到堀川国广,那是转过年儿的秋天。和泉守兼定一如既往在京都转悠,提着刀入茶馆要了杯茶——这是说好听了,不过是漂着再便宜不过的粗茶末子的水罢了。他听见格子间里有男人调戏艺伎——或者舞妓——的声音,无非是夸人长得如何如何好看。不大一会儿,茶馆老板娘进到格子间里去了,赶着侍女们从格子间里退出来,自己同客人商量些什么去了。和泉守兼定打量打量那两个年长的艺伎,怀里抱着乐器,衣装素净,发髻里别着的是花丝带,长长的和服下摆把三寸高的木屐实打实掩好了,好像真是“八头美人”的样子。身后跟着的两个舞妓就显得矮一些,但是衣服鲜艳得多,岛田髻里别着红丝带。和泉守兼定起初并没有认出他来。堀川国广的打扮一样的人鬼不分:脸和脖子上都搽着厚厚的白粉,好像能把活人闷死;嘴唇只在中间点上一点嫣红;眉毛剃得干干净净,现如今挂在脸上的是画的蛾眉,粗而又浓,位置比正常人的眼眉要高出一截。但是堀川国广眼一抬,他瞧见和泉守兼定了,和泉守兼定看着那水蓝水蓝的眸子,也就肯定是他了。堀川国广冲他笑,露出那染成黑色的牙齿来,又不好意思地收回去了。堀川国广支开别的侍女,三两步跑向和泉守兼定:“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上上下下扫他一眼,“好久不见了,国广。”

堀川国广伸手要拉和泉守兼定走,刚刚要碰到又猛地收了回去,他四下打量一下,“兼先生,叫老板娘看见就不好啦。请您来廓里。”

堀川国广那把黑漆杆儿绘金纹儿的红伞掩不住和泉守兼定这样的个子。俩人一路跌跌撞撞偷偷摸摸到了廓里,说是堀川国广请和泉守兼定来,不过仍是从偏门儿悄悄儿地摸进去。堀川国广给他拿来壶酒,转过身开了屏风去洗换。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国广。”

“唉。”

“你现在是舞妓?”

“唉。”

“怎么还住在这么偏的小屋子里?”

“静一些好,没的人扰。”堀川国广鼻子里发出笑音来,“眼下也算是有点用处。”

原来、原来……和泉守兼定也忍不住要笑,却只顾扬了嘴角,没有敢笑出声。

堀川国广手法算是熟稔,三两下把自己洗白净了,褪了那些大红刺花衣裳。他撤了屏,和泉守兼定总算看到他模样,抹掉白粉唇红,牙齿上的黑色也洗去,这下反倒让人看得出神。他的容貌并无大的变化,只是叫人削去了眉毛,显得有些好笑。一把好头发披在身后,好像比原先更长、更黑、更亮了,身骨儿也抻开了,白净的身子就搭一件浴衣,手腕翻一翻把一条细带子在腰间系紧,比那和服论斤重的腰带从胸到腹全裹进去好了它不知道多少。

“把面貌裸露给旁人,不要紧么?”

“您都知道我本名了呀。”

“今天去茶馆给什么人表演?”

“不算是表演,我也并不知晓他什么人……就是见一面。”

“为什么见他一面?”

堀川国广顿一顿。和泉守兼定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他只是不愿堀川国广再笑了,堀川国广一笑,和泉守兼定心头就要痛上一痛。兴许那笑就是把断刀,硬是要从他心口上,剜一块儿下来——可笑!堀川国广这把刀竟让他个神鬼不惧、走路生风的浪人惧得不晓得脖子洗净了要往哪儿摆才好。

“听茶屋老板娘说,明晚要那位客人……给我做、那个……”

“水……”

堀川国广笑了。

“水扬。”

堀川国广笑得若无其事。和泉守兼定也终究没能躲过这一刀,只好陪着他笑。这两个人也许是疯子吧,笑得好像事不关己,笑得好像不痛不痒。笑着笑着堀川国广眼泪掉下来了,笑着笑着和泉守兼定气上来一口饮尽一壶烈酒。堀川国广的泪掉在头发上,滑下去,滑下去,挂在了发梢上,回头一看那疯子还在傻笑呢,于是便怎样也不肯滑下去了。笑了数不过多长时间,堀川国广拽了和泉守兼定的衣角:“兼先生,今晚请留这儿吧。”

“好。”

和泉守兼定抱了堀川国广,他只记得堀川国广哭得更凶了。疼痛、欣喜、痛苦、绝望、高兴……和泉守兼定分不清这些东西,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为哪一个哭的,还是都有——他连自己在想什么也分辨不明白!和泉守兼定能做什么呢?他自己也是条贱命!连出了这里还能不能过活都弄不清楚!他什么也给不了堀川国广!他抬了手想帮堀川国广擦去眼泪,恍惚间,不知道怎么想的,又不敢碰他了。

7

茶馆老板娘隐在柜子后头算账。她听见有熟客儿叫她,抬了头去看,“哟,您来啦?要点什么?要助兴的不要?”

“不必——前儿那事儿,我听别人说了。是真的?”

“可不是真的怎么!亏我辛辛苦苦养他这么多年!当初看他胚子不错,觉得能养出个好东西来——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给他找的那个水扬相公多大多大的名气,水扬费人家给了多少啊!这倒好,这一账子下去我回赔了人家好些不是!”

“不……我是说那个浪人……”

“别跟我提那条狗命!好么,把我这好芽子开完苞儿就采走了。——到了儿也有人弄来个明白。他们同我说啊,那个野浪人带小堀川啊,找个河,一了百了,上阎王面前儿拜堂去了。”

“为嘛跳的河呀?”

“他个浪人怎么护得住他呀?约莫着小堀川也是知道,从廓里是跑不出去的。竟然就是死也不肯在廓里好好待着。他就是看不上这个水扬相公,水扬做完,有了名气,也可以傍别的贵人呀,哪个不比那落魄浪人要强上百倍?”

“是可惜了您的好苗子——您节哀!要酒一壶,请两个艺伎!”

fin.

【刀剑乱舞】【土方组】半斤八两

*在B站听了太太合成的土方组近侍曲remix之后的产物,表白合成的太太和封面绘制的太太!!这里就不搬过来了,很容易找到的!大概在lof也有发!!

*史实不可考

半斤八两

1

和泉守兼定从江户远征回来了。远征照例是要带点东西回来,年纪轻轻如和泉守兼定也不破例。尤其是去江户的时候,和泉守兼定带回来的东西就多了——别的年代他也不熟络不是!茶、书、梳子、折扇、铜镜、石田散药、京都的伏见酒、祭典的苹果糖、凤仙筵丹捣出的指甲膏……给自己的就少了,多是给国广的,倒是也有给新选组老队士的,给本丸大家的,给审神者的。就是没赶上什么好东西,随手折枝梅也要递给堀川国广。堀川国广一样也不会花道,但是是岁先生喜欢的东西,随便找个瓶往里一插,同大红色的酒瓶一道往小桌儿上一摆,照样是幅好画。

可是和泉守兼定这把带回来的却不走寻常了,看了直叫人发愣——搁怀里抱着的,是乐件啊。

琴一张。三味线一把。

2

和泉守兼定第一次远征江户,带回来的是石田散药。

和泉守兼定叫土方岁三带回屯所的时候,阿岁已经不卖药了。但“石田散药”还是时时挂在嘴边,就是让子弹打伤了脚,阿岁还是笑一笑说来点儿石田散药就得。和泉守兼定盯着石田散药问堀川国广,说这石田散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堀川国广也像阿岁那样笑一笑,说是岁先生老家,石田多摩的药方子,岁先生还在近藤先生家学习天然理心流的时候,靠卖石田散药赚点小钱。

于是和泉守兼定带回了好些石田散药。打那以后,受点小伤被塞进手入室,准要说自己随便吃点药就行。堀川国广看得明明白白:和泉守兼定并不迷信石田散药,他迷信的,只是那段历史,那些事,那些人。

和泉守兼定也算不上是了解江户时代,要说了解,八成也就是幕末那一点儿。江户时代上上下下顺顺流流二百六十多年的时间,他没见全,也弄不明白。江户时代到底是什么东西?堀川国广兴许比和泉守兼定或是阿岁都要清楚。堀川国广见全了整个江户时代,出世又不太早,记得总比平安镰仓那时候锻出来的老刀清楚。本丸上上下下的刀剑,用手指那么一掐啊,没准儿还真是问堀川国广最有谱。从远古时候往后捋吧:旧石器、绳文、弥生、古坟、飞鸟、奈良、平安、镰仓、南北朝、室町、战国、安土桃山、江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把年表往脑子里这么一摆,原来江户说远也不远,说旧也不旧,堀川国广在和泉守兼定看来是大人,在新选组里是名副其实的大人,在本丸里一样远说不上老。

在堀川国广看来,江户时代,是一笔殷红,色正,大气。是吉原花街里头的艺伎唇上一点红色,束着马尾的武士的刀鞘一段红色,盛满吟酿的酒坛子一面红色,谁的手打出的缘结一朵红色,茫茫白雪里朱梅独自傲骨的一树红色,梅树下和泉守兼定转过身子,眉眼间一瞥,一把黑发间便又显出一例红色,直直印在堀川国广的心口儿上。

堀川国广放下怀里的书,是《丰玉发句集》呀,是老书了,发黄,发皱,就差淋点儿水弄它个软鼓囊囊。堀川国广摇摇头,笑自己又开始回想那些有的没的。夜色深了,是百鬼的祭典闹得正欢的那个时候了。堀川国广琢磨着和泉守兼定远征也该回来了吧,于是轻轻悄悄翻出洗得发白的羽织,往身上一披,推开了门踱到廊里,踱到院子里去等和泉守兼定。

堀川国广估量得不错,和泉守兼定是不消一会儿就回来了。月光映在他身上,黑发流银,在他身后拖出条乌黑铮亮的尾巴。堀川国广往前并两步去迎他,不出意料挨和泉守兼定一顿埋怨:“怎么又在等我?不跟你说了你先睡吗?”堀川国广不放声,他清楚和泉守兼定压根儿没在怪他,是在怪自己呢。于是抬起头冲着他眉眼一弯轻轻笑算作宽慰:“欢迎回来,兼先生。”和泉守兼定把怀里掖着的东西全捣鼓给堀川国广:“给你带的。”堀川国广借着月光看得清呀,是乐器,三味线和琴。

堀川国广不明白:“带这个做什……”

“你不是喜欢的吗?”

和泉守兼定此言不虚,堀川国广虽然也不通乐理,却对老事物格外上心。凡是旧的,老的,他曾经见过的,在堀川国广看来都一样是寄着生命的老物件了,和付丧神简直不差半分。更何况岁先生偏偏喜欢往吉原祗园那样的地方去,堀川国广跟着便见惯了艺伎手里的乐件。虽然他也并不太懂,但年长的艺伎手一拨三味线,线也抖声也哑,堀川国广心里头也跟着一颤乎:倘使艺伎洗去了白面,抹净了黑齿,擦去了蛾眉,长出原本的眉毛——堀川国广不往下肖想了,吉原花街紧跟江户时代出世,《吉原细见》一年三期也出了近一百五十年了,他早早知道这也只是肖想,或早或晚,兑现不得。岁先生也清楚这一点,估计那时候也就和泉守兼定还不清楚。但到底岁先生还是和艺伎纠缠了点什么,堀川国广只愿闭了眼不去看。到后来,那祗园白川垂樱开得洋洋洒洒烂烂漫漫,三味线与琴和鸣在风里伴着悠扬的樱花瓣,堀川国广把眉目敛一敛,转身拆了艺伎的发髻,抽出别在其间的花丝带和纸片来,刀锋一侧,又一把好头发断在手心里,随着白川的水漂漂荡荡,也不晓得怨气要缠死多少花水游鱼。堀川国广短是短了些,到底也是册子上载名记姓的最上大业物,一刀断下去就再长出不得。堀川国广要说起来,大抵也是心疼的,却又没什么可心疼的——他同阿岁的头发也是叫这把胁差一刀断去的呀!历史上牺牲了东西的人还少么?阿岁总是拿自个儿先开刀!阿岁拿艺伎的长发开刀时候心里头痛不痛那么一下子?大概也痛,阿岁再怎么凶狠也一样沉迷人家艺伎怀里的三味线呀。可是阿岁为什么喜欢人家艺伎,喜欢三味线和琴呢?时日长了也就慢慢懂得了——三味线和琴,一样得好听,一样得痒,同那些艺伎一样得一言不发。

于是堀川国广慢慢喜欢上乐器来了,日本本土的乐器并不多,却足够他喜欢。他尤其喜欢琴。堀川国广自己就像张琴,没有三味线那么浓烈艳丽,引人痴醉,只是在一旁轻轻和鸣,细听才听得出一份轻灵,一份柔情,好像竹海,包容万物,归根结底俩字儿——温柔。

堀川国广抱紧了乐器,轻轻念叨一声,“兼先生……”他知道兼先生远征一趟还惦念着他呢,这算谢过,这也就满足够了。和泉守兼定听得明白,却也不应答,只是说:“回屋去。”

3

堀川国广闲来无事的时候,就总去摆弄那张琴,十三根弦,他慢慢慢慢地拨弄,终于有了点调子。和泉守兼定对乐器倒是不感兴趣,只是看见了堀川国广又低下头摆弄琴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别伸手捞过三味线玩玩。和泉守兼定来回拨楞这么几下子,三味线那脂粉般浓烈的声音一铮一响,引得堀川国广抬头来看——和泉守兼定抱着把三味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合该是歌仙的活儿!和泉守兼定也不大好意思,抓抓头发撇撇嘴,堀川国广看他这样子也就笑了:“兼先生也对乐器感兴趣的?”和泉守兼定放了头发:“……确也不难听就是了。”

和泉守兼定拨着三味线,想着乐器是有够温柔的东西了吧!温柔的近义词,还不多么——流水、海、雨打浮萍,神社、坡道、红伞、红小豆、白无垢……但是啊,搁和泉守兼定心里面,世上最温柔的事物也不过板上钉钉四个汉字而已——堀川国广。

4

日子久了,堀川国广渐渐摸清楚手里头那十三根弦,和泉守兼定花的功夫不多,三根弦扯一扯倒是也能扯出个调子——三根弦不比它十三根弦好摆弄?是哪个好夜晚,和泉守兼定提起了胡诌俳句的毛笔,抬头望一眼正在摆弄琴堀川国广:“曲子弄好了?”

堀川国广抬了头来看他,浅葱色的眸子里显出微微的惊讶来,转而弯一弯眉:“兼先生原来晓得的呀。”

和泉守兼定一撂笔:“这两天弹得总是这个调子,就琢磨着是在弄曲子。安土桃山时候的?”

堀川国广耸肩,仍是微微笑着:“哎呀……我没有那种好记性……自己随便弹弹罢了。”

和泉守兼定挑眉盯着他看:“但是也成了曲了,这不是不错吗?国广,完完整整弹一遍吧,我想听。”

堀川国广脸上泛起红来:“我还远不行呢,这叫不得曲子……”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又抬起头看和泉守兼定,眼睛亮亮得蓝,“兼先生三味线弄明白了?”

和泉守兼定知道这下子是逃不脱了,应着“好、好,我起个调子”,挪开了小桌俳句,捞过三味线搁怀里一抱,也不用拨子,常年使刀磨出的茧子是够他拨弦用的了。和泉守兼定左手抚上琴杆,右手拨弦,掂量几下子拨弄起来。既然是给国广起调,那就弹慢点儿,柔和点儿呗!和泉守兼定凭感觉慢慢拨楞起来,渐渐也就有点调子模样。

堀川国广择一个缓拍携琴音而入。不愧对于和泉守兼定一番良苦用心潜心铺垫,堀川国广手腕儿一挑就进入主旋律。和泉守兼定看着他纤细的手指在那十三根弦上轻轻浅浅地游动,这儿拨一下,那儿挑一下,果不其然那琴音也是一样的轻灵。而且温柔。那不是艺伎低声下气地温柔,不是良家女子温声细语的温柔,也不是风雅书生提笔一句俳句惊为天人四座惊叹的温柔。和泉守兼定想给这种风吹花落一样的温柔取个名字,他仍是没个谱儿地拨着他的三味线,嘴角一勾想着:就叫它做,堀川国广。

堀川国广很快抹了腕儿要转调儿,琴音暗淡,简直要听不大明白。和泉守兼定细细地听——哦,大气,弹给我的。堀川国广眼一翻看他,那眼睛,啊,水汪汪地蓝,像海,像羽织。千种温柔。这是叫他也露两手儿呢。和泉守兼定接受。他干嘛不接受?和泉守兼定循了堀川国广的调儿,音不差半分,就是调儿低一些,厚一些,更大气些,更胆大些。堀川国广的曲子做得不错,这段太衬得上和泉守兼定了。和泉守兼定笑得很有些得意,堀川国广在曲子里都惦记他。转念想想,唉,堀川国广什么时候不是这样惦记他呀?打和泉守兼定这把刀刚来屯所时候就这么样儿了!

两个人交换了眼神,眼睛一样的瓦蓝瓦蓝,一样的清澈见底,最底里是互相的影子打成了缘结。堀川国广要请和泉守兼定使点儿自己的东西出来。于是他拨弦拨得慢了,勾弦也不太满了,是他一个人锦衣夜行,隐入阴影里,只身前去暗杀的光景。和泉守兼定敛敛眉,他看见堀川国广的浴服穿得松松垮垮,难得没有穿洋服真是罕见的光景儿。后脖颈子大片大片地裸露着,白得不像话。他敛眉不只是为这个,也为他自己——又要开始没调子了——他哪里懂什么音乐呢?他没边没着!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摸清了三味线吧,他只觉得三味线,和和泉守兼定这口刀一样,和他这个付丧神一样,和京都的伏见酒一样,和江户时代一样,有劲儿,够烈,大气!和泉守兼定胡乱弹,随性子弹,兴致上来了就那么扫那三根弦啊,声嘶嘶咧咧咿咿呀呀地响,像风吹雪,像要用雪埋掉人,大荒尘雪要开出万里梅骨来,和泉守兼定手里这股风便是梅魂。他不像是在弹琴,反倒像是在使刀,刀出鞘,梅开风掠,血染了梅染了刀染了风,染了三味线的共鸣箱,叫人听了,只是怔在那里,不好说是成调儿还是不成调儿。乱啊,真是乱,乱得人心颤!却生不出一丝烦来。细听起来,也许也算是有一味调子,叫做和泉守兼定。这个调子,比堀川国广为他做的更狂,更烈,更像是他在战场上提刀溅血的狂放模样,一骑万里,千百难当。

又一对视,又是要转调,兜兜转转也该结束啦。和泉守兼定还是用了堀川国广为他写的旋律,是那个傲气的他,那个眉眼只望万里外的他。而堀川国广也用的是自己原本开篇的主调,却又多了些技法,音色更加厚重了些。堀川国广静静地弹,他静静地坐着,无论神色还是动作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和泉守兼定想:这就是——唉——大人。堀川国广心里怎么没有豪气万千呢?那些抹脖子见血的场景他看过多少?只是时光流水终究要把棱角磨去,磨成绕指的温柔,把那些豪情也收收好,放下心里,不忍削去。和泉守兼定闭了下眼,再睁眼,看到的是樱花树下堀川国广冲着他笑,武士的豪迈不羁,艺伎的温婉动人,他都有,他是那么好。堀川国广抽出刀,手腕一偏取下朵樱花来,花稳稳开在刃尖没有一点声响,仍是冲他笑。羽织,草鞋,一截白脖颈子——啊,他还是他。几百年的时光里,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琴瑟和鸣,和泉守兼定慢慢慢慢回过神儿来,三味线与琴,本差与胁差,他和他的大人,他和他的恋人,和泉守兼定与堀川国广,没有谱没有道,那么完美得鸣和着,天造地设日月不言,两首曲子合起来,没准儿该是叫土方岁三。豪气的他,展望未来的他,暗杀潜行的他,杀人不眨眼的他,记得住每一个他杀掉的人的脸的他,写俳句的他,喜欢梅花的他……

堀川国广还是在最后轻轻勾勒了和泉守兼定的主调,手起音未落。两人静静地笑开了,堀川国广夸他:“真不愧是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仍是含着笑,只是说:

“半斤八两。”

fin.


【刀剑乱舞】【土方组】半夏听雨

半夏听雨

1

那是江户时代,半夏时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堀川国广到了儿还是坐起来了。头一场梅雨隔着扇纸门清泠泠地下着,风打不大的门缝外头窜进来。堀川国广倒是不怕半夜下雨,只是怕风呛醒了和泉守兼定。堀川国广从被褥里爬出来,一把好头发就搁身后拖着,黑,长。黑暗中他慢慢往门缝挪去,往外头瞟一眼,梅雨是不错的。雨和风都清清凉凉的,把他的困意尽数打散了。堀川国广悄悄从门缝里钻出去,反手把纸门一带,搁廊下跪着,往庭院里看去。胁差的夜视总是很好,透过雨,堀川国广看得清庭院的模样。紫阳花开得热闹,蓝的紫的,花瓣统统沾了水,比平素更加柔情。紫阳花旁边那团白色栀子终于是开了——栀子向来开得慢,堀川国广从它结苞的那天起开始等,才终于瞥见雨里静默的白色。这下倒好,叫雨淋着了,花期要缩短,倒也是是薄命的一瞥了。堀川国广盯着那团栀子,花瓣厚实,重重叠叠,白白净净——

“白无垢”。堀川国广突然想起这么个词儿来。

堀川国广自打安土桃山时代过活到今天,见到白无垢的次数不止一次两次了,按理说也不应该再觉得稀奇。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就蓦地想起这么个词儿。

雨潲进廊下来,堀川国广的额头和手心都湿了。雨下得多好啊,淅淅沥沥清清楚楚,把一切都衬得那么有生机,又把一切往事都翻出来,壬生村里出来的天狼,淋着雨走到今天,终于是混出了名堂。京都的梅雨时节,最适合听雨。

“雷神小动,刺雨云凌耶,君将留?”

堀川国广寻思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万叶集》里的句子。写这首诗的是什么人呢?公主?游女?寻常女子?平安时代的人?奈良时代的人?集子里留名留姓的也太少了些!堀川国广又想要留谁呢?和泉守兼定吗?他往身后的纸门瞟一眼。怎么可能!和泉守兼定现在虽然是个大人模样了,说到底还不是当初堀川国广拉扯大的?在堀川国广眼里,他和泉守兼定,保不准儿还是半大孩子一个,也不清楚《万叶集》是什么东西。想起来,什么“栀子”什么“白无垢”,这些词都是堀川国广教给和泉守兼定的。和泉守兼定见着了穿白无垢的新娘子,还问堀川国广,他长大了给不给他当新娘。

堀川国广再望一眼庭院,栀子也许后天就要谢掉,白无垢不也只是穿那一时?他用手背擦了擦沾湿的刘海,推开纸门,又隐到屋头里去了。

2

巡过了街,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在石板路上兜兜转转。和泉守兼定撑一把红伞,把俩人一块儿罩在里头。雨打在石板上,红伞上,伞外的浅葱色羽织和两把长长的黑发上,却怎么也打不灭酒馆檐下那盏昏黄的灯。堀川国广很少陪他们这帮队士出来巡街,白天在屯所里打杂做饭,晚上出去又带回几条不含冤的鬼魂,难得这时候穿件羽织出来。他们付丧神算不算鬼?

和泉守兼定虽说是被堀川国广看着长大的,他却时不时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堀川国广。每年和泉守兼定被锻出来那一天,堀川国广一定是要给他庆祝的,哪怕和泉守兼定自己都不记得了,堀川国广也肯定不带忘的。有一回和泉守兼定问堀川国广:“你有生日没有?”堀川国广那时候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天正十四年……八月日。”

打那以后,和泉守兼定才明白,堀川国广不仅仅是整天看着他的那个人,也是有自己的东西的人。堀川国广还有多少事情是他和泉守兼定不清楚的呢?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一清二楚却跟和泉守兼定闭口不言的呢?

和泉守兼定低下头去看堀川国广的红耳钉,那枚红耳钉里又有多少故事呢?

和泉守兼定俯下身子,冲着那枚红耳钉,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堀川国广搡他,声音里有些嗔怒的意思:“兼先生!”

他们慢慢地走在雨里,梅雨时候的夜晚有些冷,和泉守兼定把羽织摘了,给堀川国广披在肩上。堀川国广不用:“我不冷,兼先生……别着凉了。”和泉守兼定不听,给他裹裹紧。

倘使两个人脱了羽织,摘下刀来,就这么搁雨里,撑把红伞,慢慢地走,黄晕的光打在身上,那叫别人看了,就是酒馆看板娘和意气风发的浪士一段凄惨完美的爱情故事。

他们隐没在雨里,隐到百鬼夜行的队伍里去了。

3

那大约是平成时候的雨。

和泉守兼定伸个懒腰,往窗外看,是半夏,是梅雨。阿岁150年前种的竹子正搁他窗外摇摇晃晃呢。和泉守兼定没什么好心情,也没什么事值得他有好心情。如今阿岁的死有人来供奉了,名字也传得响了,他个十一代目也声名显赫了,本体搁阿岁后人建的资料管里供着,凤凰牡丹草一样的金光烁烁。可是这有什么用啊?阿岁死了,死之前孤独奋战的时候人们怎么不念他的好啊?鬼之副长让人闻风丧胆,到底阿岁死的时候,一份税钱也不带走!日本发展得多快啊,昭和时代还抢了台湾岛,建了条河取名叫堀川。堀川国广?早沉到海渊里去了。

和泉守兼定记着,堀川国广原来喜欢听雨。和泉守兼定原本不喜欢听雨,他只喜欢大气磅礴的雪。堀川国广那天出门后,他也就学着听雨。有时候听不下去,他逼着自己听,全当是替堀川国广听回本钱,还要想想安土桃山时代的雨是什么动静。有时候他觉得冷,他不让自己挪地方,海里不比这冷呀?还要生锈。

4

和泉守兼定不困,他从被褥里拖出身来。外面开始下雨了,他起来是想把门关掉。和泉守兼定是不怕冷的,他怕堀川国广冻着。堀川国广原本也是不怕冷的,被审神者从海渊里捧出来之后才开始怕冷。和泉守兼定拎着酒壶酒碟出了屋,关掉门,在本丸的廊下里坐着。酒是堀川国广睡前给他温好的,雨才刚刚开始下他又不大能喝酒,这些足够他暖身子了。

本丸的庭院里一片碧绿,池子,草叶,都逃不开梅雨的滋润。那一团团白色的是什么呀?和泉守兼定细细看去——哦,栀子。他小时候分不清花的种类,栀子也是堀川国广教他认的。栀子啊,白,香,一层层叠着,像新娘身上白无垢的裙摆……

白无垢。

和泉守兼定突然想起这个词来。他想起来,他问国广,他长大了,给不给他做新娘子。

和泉守兼定心里不舒服。他同堀川国广确确实实是在一起的一对人儿,可是数一数,大正、昭和那时候人们讲究的告白、谈恋爱、求婚,他们之间一样也不曾有过。没办法,江户时代不时兴这些!可是江户那时候也有结婚式的呀,怎么就少了这一样呢?他同堀川国广到底好没好过?谁都不曾说过这些话,说到底江户时代那个半夏的雨夜发生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没有结婚式,那便只能算是“夜这”。原来和泉守兼定也只算个夜半偷香的人。

和泉守兼定不太能喝酒,这一点同阿岁如出一辙。他觉得身上暖了,头脑也有点晕乎乎的。

白无垢。

他欠堀川国广一件。

他还在念叨这个词。

原来的和泉守兼定是买不起的,江户那时候,新选组就没富裕过。税也不收,天天战地里过活,哪来的钱?

和泉守兼定摇一摇头转过身,开了纸门,放下酒壶酒碟。他把身子往被窝里探。堀川国广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问:“兼先生?”

“开始下梅雨了。冷不冷?”

“不冷……门合得严。”

“那就好。”

“兼先生?”

“嘘,别出声。”

“嗯……兼先生?”

“夜这。”

5

没过两天的早晨,堀川国广早早醒了。平时放酒壶酒碟的小桌上,一匹白布躺在那里。

白无垢。

堀川国广去搡和泉守兼定:“这……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从窝里爬出来:“给你的。”

“但是,兼先生……很贵的……”

过过苦日子,堀川国广总是心疼钱的事情。那时候屯所里也没个女人,衣服伙食,全都由堀川国广一个人打点,钱当然也只会往少了花。

“不贵,我希望你能穿上它。我欠你的。”

“但是兼先生……我没有长发。”

“不必戴帽。”

“兼先生……我也不是……”

“不是什么?”

“处……”

堀川国广笑一下。

“处子。”

和泉守兼定没话说了,白无垢的白就是象征洁净之身的,这个他倒也懂。但是堀川国广早已不是处子这件事,他更清楚不过。和泉守兼定只是说:“没事的,我又不在乎这些。国广……收下它。”

于是选一个黄历上大安的日子,时间按老规矩定在黄昏。和泉守兼定换好那一身黑出来,往庭院里走。梅雨还不过去。堀川国广站在那里,穿一件白无垢,不化妆,不戴白帽,撑一把红伞,踩一双木屐。白帽是遮有灵体的长发的,堀川国广没有了长发,便不必戴;红伞是应当请人来举的,与他们有渊源的人和事也早成了历史上的死人旧物,堀川国广只好自己撑。

堀川国广看到和泉守兼定了,他微微笑了,脸上泛着点红晕:“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牵了他的手,不说话,往屋头里去。进了屋也仍是不说话,只顾喝酒。酒过三巡,天色也暗了,和泉守兼定推开小桌,吹熄了灯,搡着堀川国广的肩往后倒,两个人一起跌进铺盖里去。和泉守兼定看得清堀川国广耳垂上的那枚红,把唇敷了上去,慢慢去剥那件白无垢。从没有任何一个夜晚如此清晰明朗,半夏的雨搅得空气也够清凉。堀川国广想起来和泉守兼定小时候要他给他做新娘子。他想起来好些事情,都剪影儿似的在脑子里走马灯。和泉守兼定同他的头一次夜这,他还有一把长头发陪着,如今长发没了,倒也方便和泉守兼定去啃他的颈子。他叫和泉守兼定咬得疼了,轻轻呜咽一声,却不肯推他一下。白无垢也不再是那样纯白了。夜这也不是夜这了。这下子什么都顺理成章了。完事儿以后和泉守兼定从堀川国广身上滚下来,把他脸上的泪擦去,把他在怀里圈紧了。雨停了。雨可算是停了。打江户时代就开始下的雨,到今夜才算是彻彻底底地停了。

夜晚过去,堀川国广睁开眼,慢慢地起身,跪在地上,从白色的布匹里翻出一件披在身上。他悄悄打开门缝往庭院里看。雨停了,草树花水,什么都生机盎然,挂着昨夜的泪珠,在阳光下静静地舒展。一下就是百年时光的梅雨,终于停了。那些半夏听雨的日子终究还是要过去了。堀川国广看一眼白无垢,看一眼栀子,看一眼草地上的水洼,再看一眼从浅葱色天空照下来的阳光。他在阳光中回过头看向和泉守兼定,浅浅地笑了,只是说:“雨停了,兼先生。”

fin.